著名丑角演员钮荣亮在给学生上课,1985年吴钢 教戏 

画面中是丑角老师在教“彩旦”的身段,表演《拾玉镯》中的媒婆,蹲下身子,把门打开一点,扒着门缝往外头看......神情、动作、眼神、步法、手势,都非常生动。教戏的老师是著名丑角演员钮荣亮,扮演过京剧样板戏《沙家浜》里的刁小三。他早年在尚小云先生主办的荣春社科班里学艺,也是跟着师傅这样学出来的。有道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学生们早已毕业成才,而钮荣亮先生已经作古,愿中国戏曲人才辈出,生生不息。

老北京把看戏称作“听戏”,因为早年间演戏的地方叫做“茶园”,里面是茶座,人们在茶桌边上边喝茶、边聊天、边听戏,以听戏为辅,喝茶聊天为主。北京人常说:“上长安(戏院名字)听戏去”、“上天桥听相声去”……而电影、话剧等新兴艺术形式则不同,没有说“听电影去”、“听话剧去”的。

 京剧《大鹏金翅鸟》,高牧坤饰演大鹏,1986年吴钢 仓-仓切-仓-切-仓 

吴钢的眼睛常会发现美。为了在静止的画面上,表现京剧中的节奏、韵律、流动的音乐感,他想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拍摄方法。为了表现武生扔戟、接戟、转身、亮相五个系列动作由虚到实,由动到静的过程,他选用了多次曝光的方法,随着“四击头”锣鼓,仓-仓切-仓-切-仓!按动五次快门,摄在一张图片上。这样,既传达了表演过程的流动美,又凝固了静止的瞬间美。(摘自曹禺-吴钢摄影画册《出将入相》序)

我听戏的历史很长,甚至超过了我的年龄。因为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已经躺在母亲新凤霞(评剧演员)的肚子里,跟着妈妈在台上听戏了,而且是不喝茶、不聊天、静静地、专心地听戏......

吴钢 5 岁的时候看戏回家后画的戏曲人物

出生以后,我也是在戏曲的环境中长大。经常跟着父母到剧场看戏,父亲吴祖光后来在《“笨儿”吴钢学艺记》的文章中,描写了我儿时看戏的情景:“小时候,孩子对光彩、颜色感兴趣,我带他去看戏,他最欣赏大花脸。对人家说:‘看,他脸上画了那么些蜡笔!’国庆节日的晚上,四面八方的探照灯在夜空里照射,他说:‘探照灯在天上打架。’听他这样说话的一位叔叔说:‘这孩子在作诗。’”我小时候喜欢画画,看过戏后在纸上画出各种戏曲人物,虽然笔法幼稚,父亲都保存着,结婚的时候才交给我。

 张祖道在点评吴钢的摄影作品,1977 年

在“文革”后期,造反派内斗,文艺界有一段相对的“逍遥”时期。父亲请他的老朋友、著名舞台摄影家张祖道做我的老师,我有幸在几年的时间里系统地向张叔叔学习摄影的基本知识。文革结束后,张祖道叔叔介绍我到刚刚恢复的文化部艺术期刊做摄影记者。那时候,传统戏曲像一个被挤压了十年的弹簧,骤然开放后强力反弹,老演员、传统戏像井喷一样地突现在舞台上。我在这个时候入门,又在《人民戏剧》(后改名《中国戏剧》)杂志社工作了将近二十年,拍摄了不少戏曲作品。出国后在法国巴黎中国文化中心也工作了将近二十年,负责组织“巴黎中国传统戏曲节”的工作,十多年持续下来,已经有几十个不同剧种的国内剧团到法国参加演出,我也得以拍摄了不少精彩演出的照片。

基本功的重要性

上个世纪70年代末,我刚开始拍摄剧照的时候,已经有最新型的全套哈苏相机和尼康相机了。这在当时已经是最尖端的设备,相机结构精密,镜头解像力卓绝,但是还没有自动光圈、自动快门、自动对焦距的装置,一切都是手动。我们在剧场里拍摄,先要在观众席昏暗的灯光下根据经验,调整好适当的光圈、快门,然后把镜头对准舞台上的人物,眼睛贴近取景器,通过取景器里的裂像调焦装置,用手转动镜头上的调焦环,把圆圈中的上下两条裂像对齐,这时对焦准确,才能够按动快门拍摄。那时我一直用的是伊尔夫400ASA的黑白胶卷和柯达160ASA的灯光反转片,感光度不高,因此经常用1/60秒甚至1/30秒的速度来拍摄。慢速度增加了拍摄的难度,特别是拍摄舞台照经常要用上长焦距镜头,手稍微抖动,画面就虚了。这些困难,不是现在用数码设备、动辄用1/1000秒以上的速度拍摄的人们可以想象的。而且那时当场看不到效果,要到图片社冲洗,几天之后才能看到拍摄结果。况且胶片是用宝贵的外汇购买的,必须要节约使用,每按动一次快门都要考虑再三。因此要求我们要有过硬的基本功,用最节省的胶片,抓住演出的精彩瞬间,拍摄出与众不同的精彩照片。

剧照是戏剧表演的升华

摄影艺术与任何艺术门类一样,具有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戏曲是中国的传统文化,舞台表现形式注重虚拟化和程式化,讲究唱念做打,用“手、眼、身、法、步”来塑造人物。而摄影是源自西方的文化艺术,以在平面上记录真实的瞬间见长,有光圈、速度、取景、景深等多种技术手段,讲究真实、生动、自然,动静结合、虚实有致、节奏分明。戏曲艺术最忌雷同,在程式化的规范之下,演员表演的最高境界是根据自身特点,继承发展,创造出自己的流派。老观众不用看,一听就知道你是哪一门、哪一派。

 观众,1987年吴钢 

上个世纪80年代,受到电视、电影、流行歌曲等现代文化艺术的冲击,中国传统戏曲艺术对青年人失去了吸引力。于是在戏曲界展开了一场争论,争论的一方提出了“夕阳论”,认为传统戏曲是夕阳艺术,一步步自行走向衰亡。另一方则认为中国戏曲是中华民族艺术的瑰宝,中华民族在则中国戏曲在,乐观地认为:“太阳今天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我当年还是一个年轻的摄影记者,无缘也无资格参与这场论战。但是我可以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下当时传统戏曲演出和观众群体的状况,或许能够为后人研究这段历史,留下一点儿看得见的资料。画面侧方的小女孩,跟着爷爷奶奶来看戏,现在应该有四十几岁了吧。

摄影艺术也同样需要变革创新,崇尚标新立异。我不敢有更高的奢望,但是始终追求一种全新的摄影手法,根据自己对戏曲的理解和认知,拍摄出具有个人风格和特色的舞台摄影作品。而且力求让观众从我的摄影作品中,体会到我对戏曲表演的这种理解和认知。能做到这一点,其实非常不容易。作为一位普通戏曲观众,往往陶醉在舞台上绚丽多彩、五光十色的氛围之中。而作为一位舞台摄影家,应该始终站在客观的角度,保持冷静的头脑,把舞台上的完美表演看作是一些杂乱无章的创作素材,用所谓的摄影家的第三只眼睛,从中发现和遴选出美的元素,再通过自己的艺术构思,进行加工、整理和摄影艺术的再创造,而绝不仅仅是舞台演出的简单记录和翻版。

不是单纯卖弄技巧

中国传统戏曲艺术历史悠久,自武生宗师杨小楼主张“武戏文唱”以来,表演中注重武技之运用与剧情描述、人物刻画相结合,已为历代戏曲演员所宗法。不从刻画人物出发,单纯卖弄技巧的演员不是一个好演员。同样,不考虑拍摄对象,盲目追求特技效果的摄影师也不是一个高明的摄影师。因此,我在戏曲舞台摄影中,注意结合剧情、人物和演员的特点,选用适当的拍摄手法和技巧来强化、充实和渲染舞台上的表演。

右起:何赛飞、茅威涛、何英、董柯娣、方雪雯,1984年吴钢 五朵小百花 

1982年,为了培养越剧人才,浙江省从全省2000多名戏曲学员中挑选400名参加戏曲“小百花”会演,从中选拔出40位优秀的越剧新秀,进行培训和排练新戏。1984年,越剧小百花演出团进京汇报演出,我工作的《戏剧报》(后改名《中国戏剧》)为了抓紧时间发稿,派我带着照相机到北京火车站接站。剧团刚下火车,我就开着单位的“北京”牌面包车,拉着被称为“五朵金花”的5位小百花主要演员,直接到北海公园,在白塔下面的一块假山石上为她们拍摄了封面照片。5个南方姑娘第一次到北京,异常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笑不停。我用哈苏相机拍摄了彩色正片和黑白照片,立刻送到宣武门的中国图片社冲洗,总算是赶上了发稿,照片刊登在1984年第十一期的封面上。一晃35年过去了,5位小百花各有成就,在世界各地发展,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再聚首,或许还可以再在北海的假山石上拍摄她们的合影照片。

拍摄戏曲,首先要学习和了解戏曲表演艺术,譬如说戏曲的节奏感,表现在强烈的打击乐中,走近任何一家正在演出或者排练戏曲的场所,都会听到震耳的锣鼓敲击声。演员表演时张弛急缓的节奏、动静交织的变换,全部由打击乐控制。而摄影是一种瞬间艺术,不同于电影、音乐、戏剧等表演形式。如何在静止的摄影画面中表现出戏曲的节奏感呢?我尝试着在相机上加装马达卷片器,把演员在“四击头”锣鼓声中的一套扔戟、接戟、转身、翻身,然后定住“亮相”的动作,拍摄到一张底片上,表现画面上的节奏和动静的转换过程,而这一切,又都印证在现场的锣鼓节奏之中。当然,拍摄的过程十分简单,我也没有在相机的底部加装三脚架固定,但是构思的时间很长。对戏曲的理解更是需要长期的学习和积累。为了理解舞台上的节奏,我甚至于拜名师学习京剧打击乐,几年的功夫下来,可以在乐队的武场(打击乐)中顶一个人了。之所以付出这番心血,不是为了过瘾,也不是为了“玩票”,更不是为了演出,只是想加深对戏曲节奏的理解,以便在拍摄剧照的过程中能准确地把握好节奏。

四十年始终不渝

我拍摄戏曲舞台摄影凡四十余年,亲眼见证了“文革”过后戏曲的辉煌发展,又看到了20世纪80年代戏曲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而堕入低谷。在戏曲式微的年代,剧场里几乎没有观众。作为一个摄影记者,看到剧场里的冷清,又看到其他摄影师都在一窝蜂地拍摄如黄山、九寨沟、西藏等,各种热门题材都拍摄得有声有色,办展览、出画册、获奖频频......我心里也很羡慕、也很纠结,也有动摇。这时候,我看到了我的老师张祖道,几十年如一日,心无旁骛地坚持拍摄文艺题材,于是我坚持了下来,继续关注着戏曲舞台的前前后后。如今环顾摄影界,终其一生拍摄同一题材的摄影师不多了,几十年的摄影之路走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个“不多”。最近回国看戏时,看到这个“不多”逐渐发展到了越来越多。经常看到剧场后面林立的三脚架和照相机,也很欣喜有众多摄影师和业余摄影爱好者加入到了戏曲摄影的队伍。

京剧《三岔口》,叶金援饰演任堂惠,班德福饰演刘利华,1991年吴钢 在巴黎拍摄京戏 

1991年,我到了法国巴黎后举办第一个戏曲摄影展览,得到了中国驻法国使馆文化处的大力支持,使馆请来了北京京剧院的四位演员在影展的开幕式上表演京剧。开幕式过后,我请演员叶金援和班德福到巴黎圣母院前面的广场,拍摄了一张剧照。当时是阴天,用了闪光灯给演员的脸上补光,由于人物远离背景建筑,所以没有在背景上留下阴影。

如今疫情影响全球,我正好安心整理以前拍摄的老照片。身在异国他乡,步入古稀之年,抚底片而忆前尘,感慨良深。从听戏、看戏,再到拍戏,穷一生精力而做一件事情,拍摄下中国戏曲发展的这几十年历程。我更欣慰此生能够以摄影为业,得以用相机记录下人生的每一天、每一件事、看过的每一出戏、拍摄过的每一位演员......有这么巨量的戏曲底片和丰富的影像内容留给后人,此生无憾了。